我执业近 10 年,被骂了近 10 年,只要办刑事案件几乎都会挨骂,即便是亲近的人也不例外。
4 P3 Z \7 M8 U+ ?) X6 V8 u久而久之,连身边的朋友都认定了我是势利之徒。
# K5 M' y6 o% m6 x我还记得 2018 年的一个案子,就面对着这种情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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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u' ]+ C) P2 X' o, _7 @2018 年元旦晚上 8 点,南方的县城边缘,有户人家灯火通明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,门框上贴了对联,横批为「佳偶天成」。屋外案板上摆着刚宰杀的大肥猪,几十个人穿梭忙碌,在为第二天的 20 桌婚宴做准备。 ; l2 k5 T# L$ ?, ^5 d4 @2 K
9 点 20 分,原本满面笑容的女主人接到一个电话,继而号啕大哭,众人不知所措,现场乱成一团。警方传来消息,女主人的二儿子,才出门没多久的新郎官阳东正在医院抢救,生命垂危。9 t$ K' X+ W8 U T: I: H
阳东 21 岁,未到法定结婚年龄,因女友意外怀孕 3 个月而先办婚礼。阳东有个大哥叫阳旭,有点笨拙,不太爱说话,没有任何手艺,32 岁还未成家,在当地算是难以成家的大龄男青年,难找对象。为此,阳东一家很重视阳东这次婚礼,为了办得体面,向各个亲戚借了十几万,还特地给阳东买了一辆新车撑场面。 3 f& P6 q4 L# W' n Y& p$ t) V- `( R
听到消息的人,都痛心不已。据说传杀人犯作案手段残忍,尖铁棍直插阳东后背,还用高压水枪不断冲洗他流血的身体。警察赶到后,罪犯还跺着脚大吼大叫,简直丧心病狂。2 |# [3 `9 {# I
尽管这个杀人恶魔已经被缉拿归案,但短短几天内,附近的一些店铺都开始歇业,很多居民甚至选择搬家。只因阳东一家的情况太令人后怕,尤其是凶手和阳东素不相识,无冤无仇,都能下如此毒手,「这种人就该碎尸万段」、「喜字贴好,红包准备一沓,锅里的肉刚炖出香味,人却生死不明……」( P4 C' s; g( A/ h* t% N% P
阳东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第 5 天,他的未婚妻去过一趟医院,回去后就托人带话,「孩子已经打掉,彩礼如数退回,希望阳东找个更好的。」没有商量的余地。2 |% l# t5 {8 ]# d! f% f
当地人的怒火再次被点燃,「谁想女方如此无情无义,杀人犯还给阳东留了一线希望。她倒好,直接把孩子给做了,做了第二个凶手,不知抢救室的阳东怎么想。」9 N5 h) ^" D) ~9 H
因阳东一家的遭遇赢得几乎所有人的同情,所以嫌疑人游平良的母亲梁润在当地为儿子请辩护律师时,被拒绝多次,都怕律所被殃及,「民众正需要一个靶子发泄。」
* t! a0 E! t* u$ E- b" u: p/ f后来梁润经人介绍,辗转找到我时,已如惊弓之鸟。当地人恨得她牙痒痒,她在路上只要被人认出来,就会遭到一顿暴打,家里更是完全不能住了,经常被扰。2 |( n0 ] B7 m8 S
我还没开口,她就怕了,「律师你不接我的案子没关系,请直说,不要再把我和我儿子臭骂一顿,然后拍个视频赶我出去。我知道自己不该找律师对抗法律,我儿子把人害得够惨,百死莫赎。别人可以朝他吐口水,甚至说要扒皮抽筋、千刀万剐,可我毕竟是当妈的,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要我大义灭亲,也过于残忍。」
/ l/ w0 K0 l C9 e( O9 R我倒是没说什么,这种事情见得多了,只是没想在场的保洁阿姨气不过了,用抹布指着梁润骂,「你的儿子是儿子,人家的儿子母亲的就不疼了?一个要结婚的新郎官,一个准父亲,本来双喜临门的事,被你儿子一搅和,成了大祸事。」
; ~: ^$ L& ^4 R% U* H阿姨还凑到我耳边说,「按理说不该我指手画脚,但今天我就是憋不住,她还有脸说残忍!你可不要学坏了,不能什么钱都赚,要多多伸张正义。」
+ b6 \$ N0 a1 ~" ]# n梁润叹了一口气,正要出门,被一个叫王璐的实习生拦住了,「保洁阿姨又不是律师,我师父都还没说话。我替他做主了,案子我们接了,费用还给你打点折扣。」$ m3 T: Z/ U. I/ c! Z
这是我没想到的。
% }" _/ j+ J8 p* o5 v) F" Y1 p% Q8 M王璐 22 岁,开 60 万的车上班,常无故迟到早退,拒绝打杂。律所同事心照不宣,她是家里托关系来实习拿证的,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8 q* ^1 m& T! |
那天如果不是王璐的鲁莽,梁润自己出了门,我还真的不会接这个案子。
+ \7 F$ U; U2 T: J这些年我做律师做累了,倒不是工作本身累,而是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与各色人打交道却得不到理解。尤其这种对方占据绝对同情,不容任何其他声音出现的案子,谁接谁触霉头。
/ b, u: l' K8 y# w- p1 E! T可王璐认真的样子像极了我刚入行时的状态,她正在认真地「教育」梁润,「我们不会考虑那么多。辩护律师从来不是为了对抗法律,而是必要地配合——《刑事诉讼法》规定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除自己行使辩护权以外,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辩护人。对于被告人可能判处死刑的人,因经济困难或其他原因没有委托辩护人的,人民法院应当指定承担法律援助义务的律师为其提供辩护,即强制辩护……」' `7 q- Y8 S. h. d6 O8 X
我羞愧于自己执业久了,勇气渐失,于是顺着王璐对梁润说,「你在委托协议上签个字就行了。你儿子的罪行得用证据说话,就算坐实了,我们这也没人歧视你。」
( p; M7 T0 z3 ~5 K6 l% j3 X( r! l我们双方签完字,意味着民众找不到的靶子出现了。嫌疑人是自己是罪魁祸首,却被关在看守所,梁润教子无方却一直在低头认错,反而我们还要为嫌疑人说话。
9 I% n! b; ]$ r; y2 ?第二天,保洁阿姨辞职,说看错了我们,「我扫不干净你们的污垢,都没正义了。」
, V* Q9 \# P- j# S, l我不怪保洁阿姨,我执业近 10 年,被骂了近 10 年,只要办刑事案件几乎都会挨骂,即便是亲近的人也不例外。久而久之,连身边的朋友都认定了我是势利之徒。! V6 X$ l7 X2 l- z2 `
只是我没料到自己和王璐那么快就挨了一顿揍,脸上唾液像敷了层睡眠面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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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见面是被害人阳东父亲主动提出来的,我们欣然前往。
' n4 B+ B/ s& n9 Y5 A6 J$ j6 `6 R安全起见,我本打算一个人去,却在打电话时被王璐听到了,她一听说我要过去,赶忙出去发动车子, 「我平时懒是你因为把我当废物,只让我整理材料。我想出去跑,哪怕被骂、被打我都甘愿受着,我是一个坐不住的人。」
% W6 ^, }0 }3 I ?4 X6 Y# X为了这次会面,梁润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包括一些金银首饰,并让我们去看守所带话给她儿子,「做娘的不会放弃你,但你把人害了,我们倾家荡产也得赔人家,所以我一个月只给你存 400 块钱进来,你要反思,要活着出来赔罪。」
+ W" }9 h! r E- ]2 o梁润够诚意了,我想就算谈不拢也不至于挨打,没想到王璐一语成谶,如愿以偿。: C3 _& y* P: z& B- }
其实当我来到被害人阳东家里,也是好一阵鼻酸。「佳偶天成」的横批还挂在那,外面的彩灯没来得及撤,而屋内却是一片狼藉,鸡飞狗跳,到处都是家禽的粪便。5 B& y: J+ v1 F1 M8 t) I
若不是一片吵闹声惊醒了我,可能我还会掉几滴眼泪。王璐的眼眶都已经湿了,正在拿纸巾擤鼻涕。当村民骂我们「杀人犯的狗头律师」时,我还想笑,被骂得多了,自然就麻木了。直到他们用石块挡住车子前后的去路,我才有点着急,赶忙让王璐回车里去,然后我给他们发烟赔不是,说自己也很痛心。! S! C" ~9 s1 Z) ?2 q, i3 g
可我怎么说都没用,很快围上来一群人,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,碰也碰不得。其中一个老头二话不说,就将拐杖往我头上砸,「打一顿再讲理,畜生。」我愤怒没用,忍着疼回道,「希望你们说话算话,教训完我以后,能拿出长者的气度讲理。」$ J6 Q+ v- s4 \, O+ X; Y# v
其他老人七嘴八舌地吵、吐口水,手指要戳到我眼珠上了,都在喊,「杀人偿命,没什么道理可讲的。」尽管我很想挤出去,却不敢推搡,忍受了他们近半小时的辱骂。8 c _8 \: U) j2 i2 t
直到那些老人家累了,「要回去吃药了,没得搞头了,不能为了这东西把命搭上。」阳东的父母方才出面。他母亲在人的搀扶下哭着向我走来,我再次鞠躬道歉。阳东父亲则径直走到车边,用力拍引擎盖,「车子别想开走了。」( p! O5 g- m' G; p6 q) f
我让他消消气,即刻拿出游平良母亲给的钱和首饰,「当事人和他母亲都很懊悔,让我先行过来替他们道歉,等你们情绪缓和一些,他们会当面致歉。事已至此,我们只能尽力去弥补。我的当事人也一定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,这是我来的目的。」 # k" r+ p/ U d1 `' _) V
「这么一点钱就想收买我们。若医院里躺着的是你儿子,你会被一句道歉糊弄?」
; R; B @3 j. S1 x2 Q, [; x他主动提出要见面,却又临时变卦,根本没有协商的意思,我不想纠缠,「理解你们的心情,我是律师,有些气不该受也受了,作为旁人给一点建议,你们想要游平良被重判未尝不可,先不拿这个钱,到时候提起刑事附带民事的诉讼一样的。」 + f. R" S( k9 b9 z
说完,我把钱和首饰收进了包里,准备上车走人,却发现背包被人拉住。我下意识地扯住包带,没来得及回头,左手又挨了一棍,定睛一看,是阳东父亲。他趁我跌倒之际,一把抢过背包,骂道,「别说包,今天连你自个的命都带不走。」 2 }$ K0 e: [- X" O! m( V: 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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! q0 u1 T+ x8 ^: n王璐报了警,又跳下车挡在我前面,「你们对来解决问题的人喊打喊杀算什么本事。非要报仇就去看守所把嫌疑人给砍了,搞得好像谁都欠你们似的。」
) V2 _9 [! H' S, I7 q那些人正愁没机会动手,捡起石头就往她身上砸,王璐额头鲜血直流还在喊,「我今天被打是作为律师的担当,你们却做了几十年睁眼瞎,只晓得耍横。」7 I3 W. G1 {- J/ Y8 H
我怒了,从车里拿出灭火器,谁挡路就砸谁,摁住王璐额头,一路往卫生室冲。那些人跟了过来,试图阻止医生给王璐缝合伤口,言语恶毒,「他们是杀人犯的帮凶,就跟性口一样,死了都嫌脏地方。你是本村的医生,不要给畜生治伤。」
, f: E$ z/ l/ o" _$ H9 |医生也生气了,「我就是在医院被你们这种人打,才回来的。你们当真把务实干活的人都给赶跑了,拿什么来保障自己的小命和权益。古人还知道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,来啊,你们干脆进来把我的卫生室也给砸了,逼我上山去采草药治病吧。」
4 R8 Y M" u' z( `医生在当地有钱有威望,他们没有再闹事,却在门口冷嘲热讽,咒我们快点死。 ) Z$ q" z4 ^8 l" M' G; Y8 W
警察也赶了过来,他们在询问后让阳东父亲将背包还我。阳东父亲却说:「我儿子还在医院,这是他们给的医药费。」听到这话,我建议民警以抢夺罪立案调查。
2 v* B0 w3 r7 v! p3 v一位年长的民警把我拉到一边进行劝说,「那些打你的老人家,我们会适当教育处理。被害人家属有情绪,你得多理解,毕竟人家儿子还躺在医院生死不明。」
2 A$ e2 u5 u( I% \/ I8 m1 K我气不过,但想起阳东家门口的那副场景,突然就心软了,说自己可以不追究阳东父亲抢夺一事,只要他把钱物如数给我就行。但王璐被打伤,得走司法程序。
3 l% I9 n$ F; g& S8 U# F医生也说话了,让王璐不要有顾虑,「我是所有人的医生,必要时会出面作证。」
2 z" r( J- c! Z9 A$ y, J6 V* i民警这才带走阳东父亲。刚到派出所,阳东母亲突然跪在我们面前,给我们看她手机里阳东躺在医院的照片,# G- T' T( Z! l0 Y4 [. f- p- 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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